张自忠战死时,身边的随从马孝堂被日军一刀砍中脖子,他忍着剧痛滚进旁边的沟里。日军不肯罢休,又对着他的头部、腹部连续刺了好几刀,以为他已经没了气息才离开。
在1940年5月16日之前,张自忠早已是日军眼中一根拔不掉的硬刺。
1938年3月,临沂保卫战打响,日军最精锐的板垣第五师团直扑鲁南军事重镇临沂,企图打通南下台儿庄的通道。临沂一旦失守,徐州将腹背受敌,整个第五战区的防线可能瞬间崩溃。驻守临沂的庞炳勋部只有一个军团的架子,实际兵力不足一个军,被板垣师团压得连连告急。第五战区司令长官李宗仁手中无兵可调,情急之下把刚刚赶到战区的张自忠第五十九军派了上去。
这其实是一道难题。庞炳勋和张自忠原本都是冯玉祥西北军的旧将,中原大战时庞炳勋倒戈,差点要了张自忠的命,两人结下的梁子不可谓不深。
李宗仁对这段恩怨一清二楚,专门找张自忠谈话,说以前内战的账都是私怨,现在庞炳勋在临沂打的是国仗、洗的是国耻,希望他以国家为重。张自忠没多说一句,带着五十九军昼夜兼程,一昼夜强行军一百八十里,直插板垣师团的侧翼。
临沂城郊那一仗,打得天昏地暗。五十九军渡沂河、夺阵地,跟日军反复拉锯,阵地几度易手。打到最艰难的时候,战区司令部见五十九军伤亡太大,建议撤下来休整,张自忠不同意,说了一句话:“战争的胜利,决定于谁能坚持最后五分钟。”打到3月18日,板垣师团被硬生生挡在了临沂城外,台儿庄大战因此赢得了宝贵的布防时间。
此后的两年里,张自忠几乎没下过前线。1939年随枣会战,他率部从外线夹击日军,又在田家集大败敌主力,取得“鄂北大捷”;同年冬天,他指挥右翼兵团歼敌四千五百余人,又拿下“襄东大捷”。日军在战报里开始用“现代关公”来称呼这个怎么打都打不死的对手。
然而在三年之前,张自忠还背着一个比死更难听的骂名。
1937年7月底,平津局势急转直下,二十九军军长宋哲元奉命率主力撤离北平,临走前却把张自忠留了下来,让他代理冀察政务委员会委员长和北平市市长,任务是维持局面、掩护部队撤退。张自忠很清楚这意味着什么,临别时对同僚说了一句话:“你同宋先生成了民族英雄,我怕成了汉奸了。”
果不其然,他人还没出北平,全国报纸的头版已经把他骂成了“张逆自忠”,画成日本人脚下的走狗,甚至有人称他是“北宋张邦昌之后”。南京街头贴满了骂他汉奸的标语。
这盆脏水,泼在身上就再也没干过。此后无论他打多少胜仗、杀多少敌人,茶馆里、报纸上,依然有人在他名字后面啐上一口唾沫。对于张自忠来说,这可能比挨枪子儿还疼。一个把忠义刻进骨头里的军人,偏偏背上了最羞辱的罪名,而且百口莫辩。
1940年5月,枣宜会战打响。日军集结十五万兵力,意图围歼第五战区主力,进而威胁重庆。此时张自忠已是第三十三集团军总司令,授上将军衔,本应坐镇襄河西岸指挥。但他没有。
5月6日深夜,他给副总司令冯治安写了一封信,措辞平静得不像话:“因为战区全面战事之关系,及本身之责任,均须过河与敌一拼……由现在起,以后或暂别、或永离,不得而知。”这不是一封信,这是一份把自己交出去了的交代。
5月7日,张自忠只带了两千余人渡过襄河,一路截击南撤的日军,在方家集、新街等地连续作战。他根本就没打算活着回来。那封遗书里还有另一句话,被他写给了五十九军全体官兵:“为国家民族死之决心,海不清,石不烂,决不半点改变。”
5月16日拂晓,日军集中了五六千兵力、三十余门大炮和数十架飞机,向南瓜店一带发起猛攻。张自忠身边的部队越打越少,打到中午,左臂已经中弹,鲜血顺着袖子往下淌。部下多次劝他撤,他厉声拒绝:“我奉命截击,岂有自行退却之理?”下午4时,部队伤亡殆尽,他身中六弹,倒在了南瓜店的山坡上。
他身边的副官马孝堂,在混战中被日军砍中脖子,滚进了旁边的深沟。日军以为他已经死了,又补了几刀后便离开了。但马孝堂没死。他躺在沟底,攥着一枚从总司令军装上掉下来的将星,硬是从尸体堆里爬了出来。后来他被百姓发现,送到五十九军军部,用尽最后一点力气,把总司令牺牲的经过一五一十讲了出来,然后昏死了过去。
张自忠倒下之后,日军第39师团确认了遗体身份。师团长村上启作下令清洗遗体、庄重收殓。日军列队脱帽,向这位打了他们三年的对手行了军礼。在日军战报里,他们称他为“大将”。
消息传到重庆已是5月下旬。张自忠的灵柩由十万百姓护送,从宜昌上船运往重庆。日军的飞机就在头顶盘旋,没有人躲避。国民政府为其举行国葬,葬于北碚梅花山。延安方面也举行了隆重的追悼大会,毛主席题写了“尽忠报国”四个字。
那个曾被指着脊梁骨骂“汉奸”的人股票配资论坛大全网,终于用最滚烫的血,把身上那层怎么也擦不掉的脏字洗去了。马孝堂活了下来,脖子上的刀疤跟了他一辈子。那枚将星他一直留着,那是一个军人用命换回来的清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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